李珮瑜:中国人如何在美国职场打破“竹子天花板”

 

*本文转载自李珮瑜公众号 iLiPeiyu*

当我第一次推开门走进总监会议室,放眼一望,都是清一色的美国大老爷们儿。做为全公司唯一一位“中国”面孔的“女性”总监,做着和中国没啥关系的业务,我操着一口中式英语,仰着一张看起来只有17岁的娃娃脸 (经how-old.net鉴定,亚洲基因就是显年轻,没办法)。我突然意识到,自己集合了美国社会弱势群体的几乎所有特点:“英语不地道的亚洲人”、“女性”、“年龄‘显’小” 、性格内向(我表面外向,其实是标准宅女)。如果我是同性恋,那就算是美国弱势群体的战斗机了(可惜俺不是)。那一刻,我承认,我有些怯场,不自信,不知道自己今后到底能不能hold住全场。

后来的故事不是今天要讲的重点,我只是想说,从坐在角落沉默寡言的实习生,到坐在会议室中央领导美国团队往前进,打破美国职场给亚洲人盖的“竹子天花板”,李珮瑜我用了7年的时间。曾经无数次因为这个“竹子天花板”的问题,我想要中途回国发展,可是由于各种机缘巧合,我如今依然在美国飘着,虽然还没有取得什么像样的成绩,但是心理的这个坎儿,我算是迈过去了,也希望借这个机会,和与我有过相似经历的中国同胞们聊一聊这个“竹子天花板”的前世今生和未来(看来今天珮瑜同学又有心情码字儿了,文章长,慎入)。

 

回国还是不回国?

刘瑜老师写过一篇特别有名的文章,叫做《回国还是不回》,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去豆瓣搜搜。文章的大概意思就是:站在西方发达国家的世界里,头顶着蓝天白云,脚踩着茵茵草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打理着自己的洋房车子,看着老婆/老公孩子热炕头的其乐融融,于是,刘瑜想到了“历史的终结”,甚至是“死亡”,因为貌似生活完美的没有奔头了。

而国内生活的人们每天应对着“复杂”的人生,虽然辛苦,但是带来的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当他们已经在中国社会成为举足轻重的弄潮儿时,待在国外的中国人只是在社会的中低层守着自己的洋房洋车徘徊不前。她认为不回国的中国人就是安于待在“历史的终结”里,用李珮瑜我一贯的单细胞翻译方法就是:你们这群留学生在发达国家安逸死算了! 好好闻你们的新鲜空气,我刘瑜回国拥抱雾霾顺便博得名利去了啊!别羡慕嫉妒恨!难道啥便宜都让你们这群小兔崽子占了不成!

通过7、8年在美国的学习、生活、工作的经历,对于刘瑜老师文采飞扬、思维缜密的这篇文章,用李珮瑜我一贯的单细胞回应方法就是:

“历史的终结”个屁啊!

留学生在美国(或其它发达国家)所面临的挑战绝对不亚于待在中国的“复杂”程度。过去30年是中国社会迅速崛起的30年,而未来30年是中国发展国内市场的同时走出国门实现世界影响力和国际化的30年,中国人在国际社会奋斗的历程才刚刚开始,怎么就被“终结”了呢?而且我们这一波即精通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故事、又熟知西方发达社会的运作规则的留学生们,定会成为这股国际化趋势的中坚力量,任务繁重的不得了,洋车洋房是要有,新鲜空气也要闻,但是生活不但不是“完美的没有奔头了”,而且是水深火热形势严峻,必须披星戴月、马不停蹄、风雨兼程,哪有什么时间站在那里思考什么“历史的终结”?

 

究竟形势有多严峻?

看看下面这些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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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硅谷如今貌似是华人的天下——硅谷三分之一的软件工程师是华人,但是在被调查的25家最大的高科技公司里,只有6%的董事会成员、10%的高管是华裔。也就是说,很少有华人能够挤进领导层,大部分的华人在硅谷当着体面的“码农”,相对于白人,华人的晋升机会非常小。根据非盈利组织Ascend Foundation在今年五月份发布的一项调查结果显示(上图示),在硅谷有份量的高科技公司里,白人当高管的几率是华人的2.5倍。如果分开性别来看,华人女性当高管的可能性更小,比白人男性低3.6倍,比白人女性低2.5倍。

再来看看其他行业:根据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Law Placement (NALP)出炉的数据,在美国法律事务所中,华裔律师占10.5%, 但只有2.7%的华裔被升成合伙人,比非洲裔和墨西哥裔的几率低。Pew Research Institute的研究显示,占美国人口总数6%的华人,比起其他族裔,有最高的平均收入、最高的教育水平、最快的人口增长速度,并且占据15-20%常青藤院校的名额。但是,华人却只领导着8家美国500强企业,在世界500强企业中只占有2.6%的董事会席位。相对于“玻璃天花板”,为华人量身定制的“竹子天花板”就这样问世了。

 

华人不是做领导的料?

美国社会分析华人职业瓶颈的原因是:“华人不是做领导的料”:虽然华人兢兢业业,做事靠谱又积极,但是由于受传统儒家思想的教育,我们趋向于“尊老爱幼”,对老板们毕恭毕敬,工作低调内敛又谦逊,总是不吭不声就把问题解决了,与善于表达的白人在会议中形成鲜明的对比,非常吃亏。个人看来,这个论点属于放屁,谁说我们华人不是做领导的料啊?中国杰出的政治家、企业家的名字,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5000年的历史不是柔弱的小白鼠们缔造的,而是无数“人精”怀着“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的报复打下来的。远的不说,就光看习大大本人以及他最近刚带到美国访问的中国企业家们,就知道中国人的领导能力不比美国的差到哪里去,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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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华人在美国职场不是输在“领导力”,而是还没有搞定如何“领导美国人(以及其他种族的人)”。这不是华人能力问题,是不同族群之间如何平等共存的问题。

如何攻克这个难题?

 

培养讲故事的能力

我最近在看一本书,Yuval Noah Harari写的《人类简史》。书中提到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与人类一样,猴子们也会组建自己的族群,但是族群的大小很难超过大约100只猴子,一旦超过这个临界值,这个族群就开始出现斗争、疏离、裂变,最后分成几个小族群。

而人类已经存在两百万年左右,一直都属于比较弱势的动物,但是却在最近10万年里迅速发展,一下子变成了食物链的最高层,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人类可以组织成更大规模的协作,因为人类学会了创造“故事”,故事里包含了虚无/无形/精神上的东西让陌生者之间达成共识。

例如,宗教是建立在一个个故事之上的,让你我本不相识的两个生活在地球两边的人,因为共同信仰佛教(或其它任何一个宗教),而成为朋友,互帮互助。信佛教的有多少人?2010年的统计是5亿人口;“国家”其实是一个虚无的概念,它看不见摸不着,但人类创造出的一个个故事变成了“历史”和“文化”,于是认同这些“故事”的人便组成了“国家”。一个国家可以容纳多少人?目前是14亿。公司也是无形的,但是凡是信奉公司“文化”和“价值观”的人,无论是什么肤色、种族、语言、年龄、性别的陌生人,都有可能在同一个公司工作。世界上聘用最多员工的企业是谁?沃尔玛,至今雇有两百多万员工,在28个国家,有11,000家店,这遍布全球的两百多万名员工都信奉一个虚无的故事:“Save Money. Live Better”(“省钱可以让生活更美好”)。

同理,如果华人在美国社会申请高管职位时,在专业能力和其他种族相等的基础上,可以创造并表达一个超越语言、文化、国界、性别和年龄的故事(价值观),直指人心,“竹子天花板”就很有可能被攻破。例如说,我在想为什么白人主导的好莱坞在2011年给了我正式工作的机会,从此奠定了我的事业基础?因为我在各种专业知识都能回答到美国本土选手同等水平的时候,讲了一个他们讲不出来的故事,这个故事在我曾经写的那篇文章《留学美国期间,我取得的最大成就是什么》里面有具体描述,大概意思是:

那年当我在二十一世纪福克斯影视公司的美国总部面试的时候,面试我的是管理新媒体发行的副主席,他在问完我各种刁钻古怪的专业性问题后,最后问:你目前最大的成就是什么?

我没有再提什么专业方面的成绩,而是改了一个风格,开始讲一个中国留学生的故事:

“我目前最大的成就,就是选择独自一人来美国闯荡,把之前的历史统统归零,离开家人,离开朋友,一切重新开始。来美国,我学会了如何生存,如何租房子、做饭、开车,学会了用第二语言学习和工作,学会了如何交朋友,如何重新建立人脉,学会了如何克服种种文化和身份上的限制,找到各种实习和工作的机会。从蹒跚起步、跌跌撞撞,到今天成为经济独立的“人”,我没有辜负过逝去的每一天。在克服了这么多困难后,我终于可以在这明亮的会议室里和您面对面的谈话,我想,这就是我目前取得的最大的成就。”

讲完以后,我把自己感动的热泪盈眶,面试官的眼圈也红了。于是我被录取了。因为在我的故事里,强调的是一种价值观——不断清零挑战自己,在逆境中不妥协,保持精进,尝试人生各种可能性的信仰。这个故事超越了种族、语言、文化等种种限制,只关乎共通的暖暖人心。面试官可能与我拥有相似的价值观,于是决定与我共事。和大家分享我这段经历后,有一位从事软件工程师的朋友也给新的招聘单位讲了自己类似的留学故事,在专业能力过硬的前提条件下,他也顺利晋级"管理层"职位,走出了“码农”的限制。所以说,这个故事也是超越专业的。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神奇的故事!(耳边响起58同城的广告)

 

英语不够好?

造成华人职业瓶颈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语言”,这个情况不存在于出生在美国的华裔,但是大部分中途来美国上学的留学生存在语言上的不自信。这个论点是:由于我们的英文不够好,所以在公司里无法有效正确的表达自己,甚至害怕别人因为自己“蹩脚”的中式英语而被美国本土人瞧不起。于是在会议里我们小心翼翼,沉默寡言,生怕自己说出什么不像样的英语而被认为是没有能力,甚至丢掉工作,索性保持安静,貌似比较安全,起码白人的猜测有三种——“这个中国人很傻”、“这个中国人没听懂”、或者“这个中国人很深不可测”,我们寄希望于他们选择第三个答案。无论美国人怎么想,反正晋升没你的份儿。

在我看来,这个论点也是不成立的。中国人在美国职场输掉的不是“语言”,是“心态”。

很多读者在看过我上一篇写的《如果生活给你重重一拳》问我:珮瑜你是如何从“觉得乞丐的英语都比你的好”,转变成“从容不迫的给几十个美国人开会”的?有什么练英语的秘诀?我一听,完了,这文章没写好,大家没看懂我的意思——这跟练英语没有太大关系,因为如今能来到美国的中国留学生,基本上已经通过了十几年的英语教育,再加上托福、GRE、GMAT的“摧残”,就算还是被扣上“哑巴英语”的帽子,实际上词汇量和基本表达方法都已经不是问题了,只需要和美国本土人多交流,把存在肚子里的语句说出来,形成一种用英语表达自己的习惯,多看英语书和英文电影,再参加个什么Toastmasters的演讲俱乐部的活动,平时多留意一些“俚语”的口头用法。练习一年左右,即便最后还是口音浓厚,表达不流畅,但是只要是和美国人互相能听懂, 你的英语就绝对是“够用了”。

为什么说是输在“心态”上?以前我在中国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学校的“英语角”非常有名,很多人在周五晚上慕名而来,如果人堆儿里面出现一个美国白人,那个人绝对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大家和那个美国白人沟通的方式经常是这样开始的:“Sorry, my English is not good.” (“对不起,我的英语不好”)。为什么自己说不好英语要感到“抱歉”?为什么自己说不好“英语”要感到抱歉?为什么自己说“不好”英语要感到抱歉?因为自从中国的国门被西方列强踢开后,我们就烙下了妄自菲薄的病根儿,得治。当美国白人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时候,当中国人说“对不起,我的英语不好”的时候,我们在心态上就已经输了,不管是走在红旗飘飘的中国大陆,还是走在“罪孽深重”的西方世界,我们自觉的在帝国主义国家的人民面前矮了半截,历史遗留问题,需要我们这几代的人去解决。

我曾经就是那个妄自菲薄的中国人:每次开例会之前,我都要事先演练好几遍如何用英语汇报,还要争取达到美国人的流利速度,假装从容;进到会议室,我会自动坐在边缘的凳子上,尽量不引起人的注意;开会的时候大家开着非常本土的玩笑,我虽然听不懂也很配合的假装一起笑。在全体员工的年会上,短短5分钟的公众演讲,我花了一个星期在家里排练;每个星期给400个同事发送英文报告,我都要努力措辞,并且改上好几遍。因为做的都是美国本土的影视新媒体项目,我其实前几年从未真正自信过,在美国同事面前,做为唯一的中国成员,我总是看起来比较沉默和底气不足,无法像他们之间那样谈笑风生,游刃有余,我经常感到不安和自卑,因为美国人轻松可以做到的事情,我却要花更多的努力去完成。

而如今的我,心病已经痊愈,给美国团队开会的时候即便是用中式英语飙脏话也没有任何心理障碍了。治好我的是苹果公司的CEO, Tim Cook。我在去年11月份写了一篇文章,叫《向苹果公司的库克致敬,谢谢你的勇敢,给我力量》,那标志着我心理的转折点。Cook在那个时候做了一件什么事情呢?他向公众宣布自己是同性恋,引起了各界不小的震动。他的宣言翻译如下:

“虽然我从未否认我的性取向,但是我也从未在公开场合承认过,直到今天,我想和大众澄清一下:我很骄傲我是Gay, 我认为成为Gay是上帝赐给我的最棒的礼物。正是因为我是同性恋,我才能深切体会作为“少数群体”究竟意味着什么,并且亲身感受少数群体每天都在应对的挑战。这让我更有同理心,我的生活也更加充盈。很多时候,同性恋身份带来的挑战的确让我感到不容易和不舒服,但这也给我信心去做真实的自己,去勇敢的走自己的路,去克服挫折和舆论的固执偏见。这个过程中,我也锻炼出了犀牛般的厚脸皮,这对坐苹果CEO这个位置非常有帮助。”

我认为宣言过后,Cook已经直面自己,完完全全接受自己,无论外界或是重伤或是支持,他的内心世界已经所向披靡,无所畏惧了。同时,这次事件与苹果的“创新” 、“包容”、“Think Different”等理念交相呼应,也代表着Tim Cook想正式摆脱Steve Jobs的影子,开创属于自己的苹果时代。此时的Cook, 建立了彻彻底底的自信。

从那以后,我开始对那些白皮肤蓝眼睛的所谓美国“主流人群”毫不保留的展示作为中国人的自豪——我开始完完全全的接受自己,拥抱自己,肯定自己,在那些老美面前我开始大声的笑,大胆的讲,不是为了给自己打气,而是源于彻头彻尾的自我认可——像Cook一样,“勇敢的做真实的自己”。我的世界,从那以后,不再相同。

 

最后

讲了这么多,说了“讲故事”,谈了“自我认可”,你可以反驳说为啥那么麻烦,如同刘瑜所暗示的,直接回国当家作主,争取当改变中国社会的弄潮儿不就好了,干嘛在美帝浪费时间突破什么“竹子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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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今年看的一部电影来回答这个问题吧。

电影《Mad Max》讲述了未来的人类世界,水资源稀缺,到处都是沙漠。世界分成了两极,西方和东方。西方的人民偶尔可以喝到水,但是水源被一个恶霸控制着,他会定时放几秒水给饥渴的人民。于是叛军想尽一切办法逃到了东方,因为她们听说东方有充足的水源。可是到了东方,她们发现那里全是沙漠,没有绿洲,于是东方的本地人反问她们:“不是说西方才有水么?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于是叛军打道回府,把恶霸给杀了,然后向人民放开了水源。我想用电影里最经典的台词结束这篇文章:

“You know hope is a mistake. If you can't fix what's broken, you will go insane.”

(“希望”是一个错误。如果你不能解决源头上的问题,你会为之疯狂。)

2015年10月21日于洛杉矶家中

李珮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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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珮瑜, 毕业于人大(本科) & 美国南加大(研究生); 在美国洛杉矶的7年里,先后就职于索尼影视、二十一世纪福克斯和梦工厂动画,主攻数字媒体的营销、发行、销售、内容战略、和商业拓展。目前在美国迪士尼公司担任新媒体商业/用户拓展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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